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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香一瓣 | 蹇人毅:春秋走笔底,墨色显画魂——怀念我的启蒙恩师方小石先生


我与方小石先生相识于上世纪50年代,那时我们两家都住在飞山街的省文化局宿舍,楼上楼下,互为毗邻。当时我只是一个小学生,他已经是贵州省著名的画家了。因为我从小爱画画,所以特别亲近他,他也很喜欢我,我经常去他家玩,亲切地称他叫方叔。我与他的大儿子方文弟同龄,性情相投,因此成了他家“上下通吃"的小客人。那时除了看方叔画画外,他时不时也给我贯输些绘画的ABC,在他的耐心指导下,我的素描便有了几分起色。


有一次,他带我们去新落成的贵阳汽车站写生,在他的安排下,我老实认真地画了3个多小时,一幅汽车站的新貌图居然像模像样地跃然纸上。我正自我欣赏,有几分得意时,一名警察悄然出现在我身后,大声呵斥:这是车站,不能随便画交通地图!并不由分说地将我的车站素描没收了。情急之下,我大声呼唤在近处画画的方叔,闻声后,他赶过来,拿出出版社的证明,才给我解了围。


左起:唐弘仁、蹇先艾、方小石


上世纪50年代,大家的住房都不宽敞,他家两老,加上4个孩子,只住了两居室,到处都安满了床铺,根本没有摆放画案的空间。所以要作画时,只能将床上铺盖移走,利用腾空的床铺作画案,床板上铺有一块浅褐色的油布。倒也平整,只是床面过低,作画时必须屈腰而就,十分辛苦。


那时,很少见方叔画国画,多是作些素描,速写和钢笔淡彩。可能都是为出版社的工作需要而作。我很想饱览一下他的那些习作,但心里十分忐忑,不敢开口提出。


那是一次偶然的机会,也可说是天赐良机吧,方文弟助我满足了好奇心。因为那时文弟身体不太好,晚上爱撒尿在床上,白天要拿出去晾晒。我帮忙翻动床铺时,发现床的油布下铺满一层层方叔的习作,在征得方叔的同意后,如饥似渴地饱尝了一个多小时,有风景、人物动态,各种生活、劳动的场面,画得十分鲜活、生动。

1957年,我们两家搬离了飞山街,方叔家搬到他夫人尹老师任教的太慈桥小学教师宿舍,我家迁至科学路的省文联宿舍。由于两家相距较远,就鲜少来往了。

上世纪60年代,特别是“文革”期间,我们两家都属于“臭老九”范畴,阴霾密布,黑云压顶,同在一座城市,却犹如天远之隔。虽然相互之间怀有思念之情,然而始终没敢造次来往。

1978年高考恢复,方叔带着他的小儿子方俣到贵阳市南明区招生办公室报名,又偶然遇到我,我发觉他当时仿佛情绪有些低落,问及所以,他才告诉我方俣年龄略有超过,没有报上名,如果错过这个机会,以后就再没有可能上大学了。方叔问我有什么办法没有,正好那时我已调到南明区教育局工作,与招办的人很熟,便“冒天下之大不韪”,帮方俣报上了名。也算是恩师在急难之时,给他帮了一个小忙。后来方俣考上了成都铁道学院,完成了学业。因为50年代方俣还未出生,所以那一次才是初次与他见面。

1980年代,文艺已开始复苏,贵阳市艺术馆组织一批画家在花溪西苑创作备展,我有幸为受邀之列。会务组恰好把我和方叔安排同住一室,一周时间,我俩可谓无话不谈。小时候对方叔的畏惧感已荡然无存,我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,特别感慨的是“文革”浩劫已过,文艺的春风轻拂,又能拿起笔来画画了!我记得那次方叔一共画了7张画,画完之后都放在蚊帐顶上。我因中途返回贵阳参加市政协会议请假两日,临走时,特求嘱方叔为我留一张他的画作纪念,后来我回到花溪西苑时,他果然送了我一张《珍珠鸡》,是他7张画之中的最佳之作。

1990年代,方叔调到贵州省国画院,他家迁到团坡桥国画院宿舍,我又搬回观水路的文联宿舍,相距只有一箭之遥,因此,我又有了更多上门求教的机会。

那时方叔年事已高,只是担任国画院的名誉院长,除了画院的一些活动之外,为了保重身体和安心画画,基本谢绝会客。但他和方俣告诉我,我去他家时只需轻敲三声门,报上姓名,便知是我,必会开门,真是给了我不可多得的特殊待遇!

那段时间,方叔除画画之外,还喜欢读书,特别关心文艺的动向。我将中国文学研究所邀请我写的《乡土飘诗魂——蹇先艾纪传》送给他,他非常高兴,因为他和我父亲都是老民盟的成员,平时也多有来往,有几十年的交情,所以感觉读起来很亲切。


2006年,是我父亲的百年诞辰,遵义历史文化研究会和省文联准备搞纪念活动,两地文艺界的书画家都挥毫,以书画形式寄托对我父亲的怀念之情。方叔书写了一首刘海粟赠我父亲的诗:神契杨龙友,文师郑莫黎。黔阳诗料好,墨淡见心怡。我去取字时,方叔还取出三张裱好的扇面,随我选一张,他说我们相识几十年,你得了我的画,这次也有了我的字,只差印章了,我老了,刻不动了,这个扇面权当代替印章吧!你可在其中挑选一张。我听了以后,十分感动,一股热流涌进了心里。

2010年,我拟准备一次个人作品展,特请方叔为我的画册封面题字,同时,《贵州画报》要介绍我的好友兰岗的作品,我们一起同去方叔家,想求方叔是否可以一齐题写,方叔听我说明来意后即叫方俣侍候笔墨,用章草为我写了《蹇人毅画集》,当他看到兰岗需题写的内容为“经线纬线织坐标”时,便放下笔,犹豫片刻,笑着说:人毅,这是在考我啊!同一个标题,五个绞丝旁,都必须有变化,不能重复,我需慎重思考一下,还是留在这里,等我写好,你们明天再来拿吧!我和兰岗听了之后,都十分佩服,从内心敬重方叔这种做学问的认真精神!

2003年,我受新加坡艺术出版社之邀,赴新讲学,时间比较宽裕,我利用间隙时间,去新加坡小印度城体验了一下印度风情,又去小游了一趟马来西亚,画了一些小画。回来后,我携画去方叔家请教。方叔饶有兴致地一张张仔细观看,看完后,诚恳地指出画中之不足,也表扬了我其中的一张《印度弄蛇人》的题款,“弄”字用得好。那天我看他兴致不错,借机拍了他的几张画,准备推荐给《新加坡文艺》发表。摆谈中,方叔问我得过他的画没有?本来我是得过一张《珍珠鸡》和一张扇面,但时间久远,可能他已忘记了,我便撒了一个谎,说没有得过。正好我带有一本刚买的册页,方叔说:将就给你题册页封面,再画一幅画。真是使我喜出望外,这下是连字带画,双载而归啦!

2004年的一天,方俣打电话给我,说他爸爸叫我过去,要送我一本书。我刚好下班,赶过去。他家正在吃饭,方叔停下筷子,从旁边的茶几上取过一本书说:送你一本《潇洒道绝》,是百名东方之子画家访谈录,读一读,可以了解许多画家,但只字未提其中也有他。我随即翻开書的扉页,见题有“人毅画家鉴,方小石”,还钤了印。我吓了一跳,我一个业余画崽,在方叔的笔下,居然冠以画家之称,真使我有点诚惶诚恐。

回家以后,秉独夜读,一口气几乎把100名东方之子画家浏览一遍,但主要还是细细咀嚼了介绍方叔的篇章。有几段文字,至今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:

主持人:如今八旬以上的老画家并不是很多,而八旬以后仍然身体健康,能够以全部精力投入到书画创造的则更少。方先生是贵州国画院的名誉院长、贵州省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,他久居贵州,过着一种近乎于隐士的俭朴生活,默默地把全部心血倾注在艺术创作中。

解说他就是方小石先生,今年89岁,从事艺术创作近70年,中国文化艺术院的专家们说,方先生的画是用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,是用心一点一滴流出来的,是最传统,也是最新潮的!

解说:无论古今中外,方小石学习过很多老师,但是他非常喜欢的一枚印章是“无常师”。

从访谈录中,我还了解到方叔的思想:


一个人的思想总是受时代影响的,我生长的年代,是个思想开放的年代,是无边无际的。在这种无边无际当中,总有一个方向,就是反对旧的东西,创造新的东西。新的东西不会一下子成长起来,经过几十年后,形成规模,我们就在这个过程中成长起来。

作者与方小石


方叔生于1911年,1937年进入国立艺术专科学校研习中国画,几十年如一日,孜孜以求,不断探索,成就了独树一帜的点彩贵州风情的花鸟画,连到贵州来采风的北京画院的画家周思聪一行,对他都十分佩服。2012年是他的虚龄百岁寿辰,贵阳市南明区政府、区委宣传部、区文联拟为他祝寿。

他百岁大寿的前几天,我去他家通知他,他开玩笑地问我:你准备送什么礼物给我?我知方叔一生淡泊名利和物质享受,除了他喜欢小酌的茅台。我还做了一副对联:春秋走笔底,墨色显画魂。他听了以后很高兴,但谦虚地说:前句还可以,我的时光都消磨在画画上了,后一句有点言过其实,我承受不起啊!我说:你老人家在我心目中,这十个字是当之无愧的,只是我的字不能登大雅之堂,须找一位书法家挥毫。他幽默地说:既然是你作的对联,就必须你自己书写,丑媳妇也可见公婆,这样才是原生态。听了以后,我们相视一笑,看来我只得从命了。

方叔百岁大寿那天去了很多人祝贺,我逐一介绍了各级领导和画家,并将我已装裱好的贺寿对联呈上。方叔并无过多的客套说辞,只淡淡说了句:谢谢大家!他拉我到身边,悄声问我想喝什么酒?我问他有什么酒?他说:茅台、XO。我像他的孩子一样,调皮地说:两样都要干!与他陪大家微酌了一小口茅台,以示谢意。

2013年,方叔仙逝,享年102岁。他的子女们都回到贵阳,送他远行。大家久别重逢,回忆往事,历历在目,仿若昨天。叹息人生苦短,敬哀方叔,默默祈祷,祝他老人家天堂安息。

方叔仙逝6年,早想撰文纪念,自责总迟迟未能动笔。近日我的一面之师吴冠中先生百年诞辰,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举办他的作品展,我收到画册后,细赏画文,即作一文以示纪念。搁笔瞬间,怀念启蒙恩师方叔之情,潮涌难抑,即又提笔疾书此文,以寄托对方小石叔叔终生的敬佩和感恩之情!


文/蹇人毅

文字编辑/舒畅

视觉实习编辑/王涛

编审/李缨